
在这片僻远的山区,千百年来对自然界直接的感性体验造就了十分生动的乡村社群传统生活,世代相袭,以至于沉淀成这个族群的“自然天性”。
男欢女爱的节俗
汽车在群山之间已经颠簸几个小时了。一场大雨之后,气温急剧下降,我缩在凯里开往施洞的班车里,连急于到达目的地的奢望都不敢有了,山上能见度极低,汽车只能在浓雾里摸索着前行。幸好,几次来施洞的经历使我完全相信当地司机在云遮雾罩的悬壁上驾驭汽车的本领。
车子里全都是抑止不住欢喜的当地人,因为要过姊妹节了。姊妹节是贵州台江施洞一带所有旧俗节庆中最为热闹的一个节日。姊妹节又称“吃姊妹饭节”,是旧历三月十五清水江中游沿岸苗家青年特有的选对象谈恋爱的集会。按照传统的约定俗成的习惯,节日里有吃姊妹饭、女子们盛装跳踩鼓舞、男子斗牛、独木龙舟比赛、夜晚“游方”(意为选对象谈恋爱)、对唱飞歌等内容。
天色已黑,我急步找到了早已熟门熟路的老乡家。一进门,顾不得过多地寒暄就毫不客气地挤在炭火塘边烤火,这才发现寒冷与饥饿使我全身心控制不住地打着哆嗦。苗家大姐递来厚衣服,又端上一大簸箕“姊妹饭”,被染成粉红、黄、黑、浅蓝和白色的糯米在灯光下晶莹透亮。她告诉我,前些天就上山采了南烛木叶、姊颠、蜜蒙花等各色花草药草,捣成碎末,滤出叶汁,再将糯米放入汁中浸泡一个小时之后按颜色分甑蒸熟。她催我快吃,还说,这种饭几天不会坏……我们苗家还用它治肚子疼呢!
吃姊妹饭节虽没有古书记载,但苗族后人都大概知道它的由来。相传古代苗民在一次迁徙前聚堆儿吃过一餐饭后分离,为纪念这次大迁徙,相沿成俗,就演变为后来的吃姊妹饭的节日。春天是植物活跃、动物发情时期,男女恋爱的节日也就自然定在这样的时节。按照旧俗,过节的前一两天,已出嫁的姑娘要赶回娘家与未婚的姐妹们过节,并要到“游方场”(苗家谈恋爱的地方)探望过去的歌伴;姊妹节接近尾声的第三天,未婚的姑娘们提着装满姊妹饭的篮子在村边等着送给她的情人。糯米饭里有的挂着竹钩,有的藏着松叶,有的藏着树杈或蒜苔,分别意味着可以继续交往、同意结亲和暗示断交。
活像一具被美抽干了内核的躯壳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被街上漂浮的人声、车声和鸡鸭鹅狗的声音叫醒。透过窗外山峰一角,一束刺眼的光线射来,这着实叫我暗自高兴。因为倘若下雨,娇贵的苗家刺绣大红盛装就会被打湿退色,女人们无一例外地舍不得冒雨穿出绣衣,这样,姊妹节在形式上就失去了绝大部分的意义。
虽然近年来台江县政府从保护传统民俗资源、弘扬苗家节庆文化的角度在县城有组织地举办姊妹节的各项活动,但以施洞为发源地的姊妹节却是最正宗和地道的。不用贴任何告示,施洞当地的任何一个人都能非常熟悉地说出三天内的活动内容和地点。
阳光雨点般地落下来,与前一天的寒冷形成了戏剧性的对比。苗家老乡们吃过姊妹饭后,开始陆续向踩鼓的地点———杨家寨的河坝前进。河坝是位于江边的一片砾石地,它成了当地赶场或节庆时使用的大舞台。一辆辆拖拉机载满了五颜六色的人轰隆隆地抢着赶路,许多人顶着太阳步行,特别是穿出大红绣花衣并披挂银饰要去河坝上踩鼓的未婚姑娘们,成了最耀眼最骄傲的一群。她们头上、前身和后背的银饰在走动中叮叮地响着,那声音需要用心听才能体会出其中的美妙韵味。我是第一次看到成群结队的姑娘们穿出盛装,那一堆堆红得耀眼的衣裳和闪闪发光的银饰悠悠地晃在马路、树丛、草地和发黑的木楼中,绚烂的色块和清水江一同游动着。眼前的一切令我的心情止不住地波动起来,我端着相机紧紧地尾随在颜色的后面,完全没了思想,活像一具被美抽干了内核的躯壳。
大雨过后的清水江水势很大,峻急地滚动着,成了这片山寨中惟一急于奔命的活物。我躲过瀑布一般的阳光的热力,找到一块阴凉地,刚一坐下来就猛地被对岸耸立的山峦吓了一跳,那一山的绿色太过于浓密汹涌了,我下意识使劲地闻了闻,竟闻到了那浓绿溢出的野性的气味!继而四下看去,红色的姑娘白色的石滩线条发黑的吊脚楼居、水流篷船山峦、水声鼓声人群声……都像是自然界中天然生成的元素。
河坝上的人越集越多,其中有许多怀有好奇之心不远万里来看光景的老外,有个高个子美国人就是反复多次来过施洞的“苗族文化发烧友”。这些生活在发达的工业社会的现代人,在这梦境般如画的村落里,在恍如隔世的异族传统中,是否寻到人类的某些共同记忆?是否会唤起对农业文明中美好成分的一些缅想和眷念呢?
只要高兴就可以任意地创造自己
木鼓“咚咚”地响起,鼓点成为绝对的指挥,正在休息等待的人们忽地站起来。踩鼓开始了。
“踩鼓”,就是按照鼓点不断扭转身体变化着脚步,是看上去简单但走起来有一定难度的当地传统舞蹈。敲鼓的人位居中间,盛装的姑娘们围成圆圈有节奏地走着舞步。也许是以寨子为单位形成一个舞圈,也许只要你愿意,都可以插进队伍里,整个河坝上形成了几个踩鼓的圆形队伍。高耸在姑娘们头上的凤凰图形的银帽十分显眼,我试着提了一下,很沉,加上脖子上沉重的项圈等饰物,一身的银饰足足有六七斤重,披着这样一身行头在烈日下跳上半天是需要心情,也需要一定的体力的。此时,各类相机派上了用场,在人群里乱窜的客人们忙不迭地选择着拍照的角度。阳光充当了这个大舞台的照明,明晃晃地点亮了银帽下明净的眼睛。脸上打了妆的姑娘们目不斜视,专心静气地走着轻盈的舞步。那一张张面孔流露了清山秀水滋润出的天然的性感,渗透的是自然、自在、自由交织而成的光芒。她们知道自己美,却没有半点张扬的神态,那种平静内敛的样子反倒把美推到了顶端。
跳舞的圈圈里,总有做母亲的进进出出给女儿整理头上和身上的饰品,她们似乎又回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光。这个节日其实就是把女儿亮给人家观赏的日子,是展示她们的样子(美貌程度)、花衣(绣花水平)、银饰(家庭财富)和舞姿(聪明程度)的“展览会”。姊妹节提供了一次“天上掉馅饼”的机会,因此也是青年男女一年中最盼望的节日。我在心里寻思,姊妹节通过审美性的歌舞礼仪形式对族群意识和快乐进行原始的自由表达,这样的节日在地球上有人的地方还有几例呢?
施洞镇共有21个行政村寨,若按自然村算接近50个。加上台江县、镇远县远近观光景的苗民们,河坝和坡上堆积了几万人。虽然是苗家人的节日,我在人群中抓拍的一个盛装姑娘竟是来自镇远县的汉族人。她说,不会跳舞,只想穿着花衣来玩玩。有两位施秉县双井镇学校的退休老师头戴礼帽,身穿闪光的长袍,他们表示明年的姊妹节他们将组织更多人穿出这种老式宗族服装。这是一个最随意最自由的节日,只要你高兴,就可以任意地创造自己。一个不知来自哪个村的小伙子戴着墨镜,脸上贴着黑黑的胡须,传统的油布衣裳里还戴了红领带,一副达利式超现实的怪相。随着气氛的逐渐热烈,妇女们唱起了苗家民歌,在大山里孕育的尖锐清亮的长音成为河坝上最为响亮的声音。接着,人群中又钻出粗豪的歌声,一组穿着宗族老衣的男人们唱的苗家老歌更像是无休止的反复说唱。歌里这样说道:今天大伙聚在一起不易,就高兴地唱吧跳吧。明天小孩子要上学了,大人们要种地了……
太阳西沉,斜洒出金煌煌的光芒。我走向远离河坝的高处回视着这群陷在金光里的自由自在的生命。苗族,这支深藏于崇山密林之中还没能被喧腾的现代化声浪急速覆盖的族群,仍如此顽强地创造着让人描述不尽的图景与故事。沿袭了千百年的传统节日姊妹节,其实仅仅是其中的一个片断,而节日中的踩鼓,又只是整个节庆里一个精彩的局部。
旅游贴士:
交通:凯里州汽车站到台江的班车车次频繁,每天从06:20至18:50,半小时一班。1小时车程,票价10元。
食宿:电力宾馆单人间80元,双人间108元/间;县政府招待所双人间10元/人;秀眉广场附近也有很多私人旅馆,20元/人,有卫浴。如果是姊妹节期间过去,不一定能找到住宿,可以住在当地群众家里,5-15元就可以了。
小贴士:1、台江是一个小城镇,但是人口的90%是苗族,城内有很多卖苗族服饰的摊点和店铺。即使什么也不买,在这里逛逛也可以体会一下苗族风情。
2、台江的姊妹节是黔东南州最重大的民族活动之一,节日时间大概一周,可看到盛装的少数民族民俗表演,以及斗牛、斗鸡、赛龙舟等活动。